如何將生命牢牢捏起，輕輕放下？ 觀看2025《複巢》 oology and others 吳權倫個展
文／黃慕怡
移居柏林的藝術家吳權倫睽違六年回到台灣個展，2025年10月至12月在政大藝文中心40多坪展場內，以「收集」主題一次完整展出四件鳥卵學(oology)相關作品，鳥卵學是鳥類學的分支，研究鳥蛋、鳥巢和繁殖行為，也可指收集野生鳥蛋、鳥巢的嗜好。我們展前參觀新北美術館「基進城市」吳權倫的《代窯》，本來以為能邀到大量民藝陶瓷展品，但只來了一隻「羽族」成員並打開生命的連串反思。怎麼會這樣呢？ 請讀以下《複巢》(oology and others)展覽報導及個人心得。
一、鳥卵學4創作+1
展場牆面一側展示複合媒材作品與攝影。《一場煩蛋的視訊會議》（2022-2025）共有七件，線上會議的分割畫面，顯示4至19個視窗中的各式窩巢中的鳥卵，標記與會者的拼音名字。接著兩幅立蛋攝影―五彩蛋立於廚房內，旁有一盅石頭蛋，收集時間約從藝術家大學時代開始，他曾想在旅行世界的過程中擴大收藏，但發現跨國開採現象無法定位礦石來源而作罷。此外有一張來自英國自然史博物館庫房的福爾摩沙鳥巢影像。這系列繪畫及攝影看似文件，但符號意義遠大於紀錄性質。
展場地上，《窯生蛋：一顆戴勝的拓樸》(2022) 曾在數位藝術節展出，新版讓觀眾蹲下來欣賞。一隻東德產製的陶瓷——戴勝(Eurasian hoopoe)，曾是非官方以色列國鳥，經過3D掃描模型，多次修改「分辨率」縮放頂點和多邊形數量，使之逐漸趨近於鳥蛋形狀，並以白瓷、樹脂模型輸出實心版本，呼應現代主義的雕塑演進。此作數位建模層剝開如一張皮，藝術家用蛋彩圖繪於小型畫布上，蛋彩鳥外型再次數位掃描，印製為一張彩色海報供觀眾現場索取，可剪貼拼組成3D鳥兒紙模型。而雕塑數位化後層疊的碎片與動態過程，利用紫外線照射油墨方可乾燥的矽酸鈣板平鋪於地上，並以彩色石頭卵直立支撐。一旁的牆上有著萊比錫出版的原色圖鑑共三幅，一是礦物、兩幅是各種類的鳥卵。
牆面錄像《鳥卵學與其他》約14分鐘，投影放映藝術家2021赴英國踏查的片段。班普敦懸崖(Bempton Cliffs)上的海鴉巢曾是人們狂熱收集鳥卵的地點、1852倫敦水晶宮遷址後留下雕塑家郝金斯(Benjamin W. Hawkins,1807-1889)的恐龍雕塑、對照自然史博物館的恐龍蛋模型，還有英國自然史博物館Trining分館策展人提供日治時期販售到英國的福爾摩沙台北鳥巢故事，遙指昔日曾顯示財富及知識的鳥蛋收集，一切都有如廢墟的碎屑，一段不為人所重視的故事。
一間獨立的展覽室《居家理/解》(Domestic Dominion Decomposition)（2022-2025），使用具鳥類視覺特色的紫外光 (Ultraviolet, UV）。其架設紫光燈在黑暗中發光，支架及地上有光固化樹脂雕塑，旋轉、弧線造型元素呼應飛行、鳥巢的母題。藝術家除了提出UV既能固定造形，長期曝曬卻也會帶來損傷，是生滅之間的辯證，也注意到疫情期間《侏儸紀公園3》（Jurassic World: Dominion）(2022)電影上映，人類控制萬物的意圖與現實截然矛盾，故使用電影圖像地毯碎片鋪設於地面。此外，角落傳來啁啾，一懷舊紙盒以透明壓克力箱保護的影像《鳳凰賊》，一件頭部發光的鳳凰燈籠在藝術家的家宅內移動，配上夜鷹聲響，是為額外附贈之作。
二、疊造真實
我特別喜歡《窯生蛋：一顆戴勝的拓樸》的組合。選擇戴勝本身就足夠奇特，他們為保全後代用糞便做巢，發臭又尊貴非凡，成鳥擁有美麗外貌，神話傳說是帶冠王子；生物學上其DNA和肌肉骨骼特殊到獨立歸為一屬，亞種甚至被視為獨立物種，分布廣及歐亞非三洲，而這隻「以色列國鳥」在東德Wagner& Apel窯廠製造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該廠還曾被國有化，讓此物的狀態有點微妙。此作英文名「子宮為窯，蛋燒成」(Uterus Is a Kiln, Egg Is Fired) 顯示鳥卵學研究的核心問題—母體與子代的關係。其製程與結構有複雜度，藝術家首先將出品的戴勝瓷偶數位化，逐漸發展出多項構件：
其一，皮層——戴勝瓷偶3D數位掃描為模型，逐片拉為2D平面。
其二，畫布——將鳥兒數位皮層碎片繪製抽象蛋彩畫。
其三，畫布轉數位動畫——蛋彩畫碎片掃描入螢幕，動態圖像展現銳利到模糊的過程，並擷取畫面，以UV感光印刷技術印製於板材。
其四，實心模型——戴勝3D數位模型經調整「分辨率」，造型由流線逐漸趨向網格狀，逐次失去細節、朝橢圓發展，此過程以白瓷、樹脂材料具象化重新鑄造，使細節比率不同的數位模型，轉變成16個可觸知的實體，各自立於小基座上。
其五、基座—彩色石頭蛋作為基底支撐UV印刷板，上頭立著白瓷、透明樹脂戴勝的數位演化模型。
其六，海報/空心模型——最新的進展，藝術家為本展覽將蛋彩畫碎片重新貼回3D掃描模型，並編號359段邊線，製成模型海報，等待觀眾剪貼、重新立體化。
這些創作程序與展示呈現了至少兩套捕捉及操縱符號的視覺系統。第一種是電腦數位技術——能複製形體影像，輕鬆調整陰影、色彩、顆粒，將現實以不同狀態來呈現，而「分辨率」更是數位混入真實的關鍵之一。曼諾維奇(Lev Manovich,1960-)曾道：「就像中世紀繪畫大師都會保守他們繪畫的秘密，業內領先的電腦圖形公司也會小心地保密其模擬圖像的分辨率」，還特別指出《侏儸紀公園》（Jurassic Park, 1993）是第一部成功無縫融合大量電腦模擬影像與真實場景的電影，修改分辨率（Resolution）能降低人工痕跡、降低完美的細節，軟化邊緣，讓電繪影像成功融入錄像。[1]《窯生蛋》思考鳥與蛋的形體關係，調整三維銳利無機的圖像質地，趨向卵的原型，也彷彿測度手工藝品與計算機生成模型的距離。第二種再現技術更為古典，15世紀之前的坦培拉(Tempera)傳統手藝取用蛋黃與水調和色粉薄塗，耐心重現對象，然而藝術家使用孕育生命之所之蛋黃內核，表現對象卻是羽翼皮層―經數位計算、降格收攝於眼中而繪於手，以核心重現外層的反轉，讓畫布成為破碎與重建來回運動的暫歇之處。
這一系列操作結果，是鳥兒經多重再現的海報。這看似物質反覆影像化的操作，對藝術家而言卻是當代的標本剝製術。建模、貼圖連結了十八世紀的假體製作及毛皮縫合，他位瓷偶製作「標本」，並用掃描來「提取靈魂」。[2] 這是否是種靈魂修補之術？紙模型展示實虛同時存在的狀態，透過雲端計算與雕塑並陳，邀觀眾在家裡參與居家手工藝。而戴勝從瓷偶從中空到實心多次反轉，皮層與本質接連交織，至此連續地呈現電腦與人眼中的物品姿態，變成創造的胚體。地上展出的這一組創作，由下往上有四層：立蛋支撐著UV印刷版，印刷版上放雕塑品和畫布，畫布上站立陶瓷鳥兒，每一層都可以各自進化、層層疊加而共同運作，簡直像跳出的網頁上播放各式媒體、封包解壓縮，Wagner& Apel戴勝瓷偶位於最高解析度的位置。
三、沉浸、鏈接、瀏覽
鳥類本身是研究恐龍的最主要的活體材料連結《居家理/解》的恐龍電影圖像拼碎片地毯，也呼應《鳥卵學與其他》錄像中的恐龍公園踏查，加上《窯生蛋》與「侏儸紀公園」技術脈絡攸關，呈現非線性的敘事。《居家理/解》裝置沉浸感十足，觀眾在展場暗室彷彿進入黑夜叢林，只能透過紫光燈視物，感受自己身上白配件反射著灼灼螢光，眼前發光的抽象雕塑輕盈如幻象，生物學踏查的敘事飛越，以媒材來連接全球特殊處境：疫情控制與UV。
UV連接了人與非人的物象感知―話說鳥類視覺細胞可知覺紫外光，牠們可看到比人眼更炫麗的色彩。其中也有藝術家個人記憶的疊合——吳權倫提到巴西駐村經驗，有昆蟲學家在深夜的叢林帶領觀察生物習性，紫外光下看到的生物形貌令人驚奇，而當時他也將線性的3D列印模型攝影於叢林中，展出於此房間。
UV功能包括滅菌、固化的力量，連接疫情期間的清理與消毒，而光固化材料繼續暴露於紫光之下，展示一場正在後滯的、瀕毀的狀態。這種材料生命的展示，彷彿變成順序顛倒的預言―過度控制帶來系統的崩壞，現在所見僅是未裂解前的完形。毀朽的對面是重生，人類面對已逝的鳥類先祖——恐龍，使之不斷重生為娛樂圖騰，生的操控在人及自然之間拉鋸，藝術家將他在生活中感知的諷刺，轉而打造出有如幻覺的場域。許多觀眾感到特別抽象，但此作需要想像與綜合、比喻等多種感知與理解的能力。
我也很欣賞《鳳凰賊》。黑暗中的「追追」鳥叫聲來自塑膠製的神鳥鳳凰，漫無目的地照亮老宅斗室中的花磚，影像帶著神秘詭異的氣氛。此作雖不屬鳥卵學系列，在此放送卻帶來一種懷舊氣氛。佛洛伊德在《超越快樂原則》中主張，生物內部有一種自毀的死亡趨力(the death drive)，且帶著懷舊情節。懷舊是回歸無生命跡象的生命前期，重複地讓史前的慾望之物(the prehistoric Other)復生，尋求與空無與消隱融為一體。鳳凰涅槃、復生與死亡的循環，塑膠玩具廉價的外觀與神話要素，加上無生命與熟悉感的混合，對映著侏儸紀世界形象關於破壞的力量，讓我覺得關於自然、人與控制的張力變得更加令人低迴。
走出暗室再看《一場煩蛋的視訊會議》，不僅與疫情下的生命情狀有關，連結大眾參與視訊會議的社交經驗，提出窺看人類居家私密場域的不適感，也反問人類對其他物種的態度。不同於沉浸於空間中的隨意走動，閱讀畫作有點像是瀏覽螢幕，尤其是遠距視訊會議的介面，生命被框取在各種長方屏幕中，並描繪出網頁加密、可錄製、可暫停的功能鍵，生命的操作的荒謬與苦笑即展現於眼前，而他用色鉛筆仔細繪製巢中鳥卵，效果彷彿定格的攝影，卻保持了凝視及手繪的溫度。
四、收集即研究
藝術家吳權倫的收集其實也在《一場煩蛋的視訊會議》之中實踐。他於現場提供的紙本導覽資料，製表仔細交代鳥類名與人類共享的情形，包括發現者將自己名字給鳥起名，也有人名原意本來為特殊鳥種，故研究了大約60種名稱，標註螢幕上的各國參與者姓名(Screen Name)、語種(Origin)、男/女姓名(Homo)及翻譯鳥類名(Avian)，另外還針對鴿子收集了19種名稱，除常見語文還包括希伯來文、威爾斯語、巴斯克文、亞美尼亞文等，還有一些統稱如「鳥類」、「唱歌的鳥」、「美麗的鳥」、「黑鳥」、「小鳥」、「巢」等，並以研討會的場次稱為Session0至7，而這裡面也涉及藝術家為參加會議的蛋作命名的環節，有姓氏來源於顏色如布朗(Brown)、懷特(White)，甚至是諧音、鳥類的卡通角色名等，他將所有靈感寫在其他 (Other)欄位做備註。
上述表單可以感受到藝術家的收集行為表達了他的感受與挑選。收集—對於物篩選、匯聚、儲存是認識世界的第一步，之後逐漸整理分類、建立體系，判斷過程需要方法工具，讓物成為資料被調度，逐步建立知識。達文西(da Vinci)曾說「萬物皆有連結……任何事物，若不先被理解，便無法被愛或恨。若不徹底了解其本質，便無權愛或恨。偉大的愛源自於對所愛之物的深刻了解；若知之甚少，則只能淺嚐輒止，甚至毫無愛意。[3]」知識能加深人們的感情，也流露欲念、品味及限制。
個人覺得特別有趣的是，吳權倫原來非常珍惜他的收藏，真心不願把藏品當自己的作品來展。他在新北美術館的《代窯》壯觀的藏品已預告不會再亮相，以免寶貝損壞。藝術家在藏品中獲得安全感，並把它們看得比自己更重要，不願將之直接調度成藝術品，他寧願將陶瓷品們當作肖像攝影的對象，例如幾年前在社交平台上的toss.slot.crack計畫，更想出版一本純圖錄。而在《複巢》展中，他將心愛的陶瓷動物化為數據(statis)，擁有更多樣的存在狀態，在不影響物件原貌的基礎上雲端升格、手繪重組，在系統性中重新創建，讓觀眾用虛擬來比對現實。《代窯》展中的翻模版本，有八種類型―「羽族、水族、森林、王國、農場、寵物、奇幻、紀念」，將陶瓷掃描、3D列印為樹脂嵌合造型雕塑，明言功能是「目錄」，一種收藏總體的清單。透明如幽靈的皮層集合堆疊，藏品數據的現身，物型態的流轉似乎也出自「愛」——探索物之本質的執著。
圖片來源 吳權倫Instagram
觀看《複巢》並不容易。總的來說，四件作品圍繞鳥卵學鳥、巢、卵的母題互相關聯、指涉，也涉及生態、知覺及倫理學的思考。在藝術家的踏查收集、拆解再現、混合融接等行動之間，圖像與技術混合呈現，一個畫面水平轉到另一個畫面，記憶推到另一段記憶，概念連接到下一概念，閱讀的過程就像超鏈結頁面的跳轉。此外，在博物館體系發展的觀察上，藝術家也透過實踐將走得更遠―收藏通常連結博物館展示，而他縱然研究罕見的收集史與當代生活的關聯，卻不需出現珍奇櫃、玻璃櫥窗、標籤紙、標本等元素，展呈少有隔離、不可觸之感，能夠貼近、隱入作品，反灌輸的知識建構，故而又能看藝術家對生命的關懷照看，用同一場景、雙重處境讓帶出疑惑：「為何身為人如此，非人卻如彼？」
此展覽用設備之眼與畫筆精準地拿起各種對象，包括蛋、鳥、巢的造型，用非人的視角反思牠們的生存環境，鳥及卵形體的拓樸、修補之嘗試，探訪一段看似無關緊要的狂潮，而觀眾讓觀眾面對行星級—全球範圍生物與環境的紐帶，輕輕將同理之情放於心裡，將責任與疑問帶回家內。
[1] Lev Manovich著(2020)，《新媒體的語言》，貴陽：貴州人民出版社，頁204。
[2] 參見溫若涵採訪(2021)，〈買它，就是喜歡它不好的一面——專訪藝術家吳權倫〉BIOS monthly<https://www.biosmonthly.com/article/10719>
[3] “Realize that everything connects to everything else. …… One has no right to love or hate anything if one has not acquired a thorough knowledge of its nature. Great love springs from great knowledge of the beloved object, and if you know it but little you will be able to love it only a little or not at all. “ Leonardo da Vinci: On the Wisdom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< https://excellencereporter.com/2020/07/14/leonardo-da-vinci-on-the-wisdom-and-the-meaning-of-life/ 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