矛盾、過時但又混沌迷人:吳權倫、鳥卵學與其他
(全文原載於政大藝文中心2025年秋冬節目手冊)
文/王欣翮
「鳥卵與鳥巢曾經被瘋狂追捧、被熱烈收藏,如今卻幾乎無用、被遺忘,甚至變成廢物般的存在,這種命運的反差對我來說很迷人。」我們分據在線上會議室兩端,炙熱的夏天,台北和柏林在近乎同樣的溫度下蒸烤,吳權倫冒出這段自白。
對於鳥卵的興趣起點
吳權倫對鳥卵學的興趣始於《世界上最完美的物件: 鳥蛋》此書。作者 Tim Birkhead 開章從英國的鳥卵學收藏開始談起,描繪1935年攀崖客(climmer)綁著繩子從懸崖直降,伸手探入崖海鷗的巢取蛋,嚇得海鷗們振翅逃亡,而遠處下達獵取命令的收藏家,則手持望遠鏡將一切盡覽眼底。這景象正中了他對於「收藏」執迷。
吳權倫始終好奇,為什麼人會著迷和執著於某種物質或東西,又是什麼樣的東西和原因讓人念念不忘,並且渴望收集它。他自己是動物陶瓷偶的收藏家,亦花許多時間和各種收藏家交流,作品也常常和「收藏」這行為連結,他像是收藏「收藏」的人,收藏是他長期的創作主題、媒材和對象。但是「鳥卵」,這個主題到底是什麼?收藏鳥卵是怎麼回事?
他深入鳥卵的收藏脈絡,一路追溯到英國工業革命,隨著工業浪潮蓬勃,人們開始懷念美好單純的自然生物和田野,不單只是積極地描繪和踏查,更興起採集與收藏的風潮,鳥卵學亦是其中一環。爾後過度捕獵與保育概念興起,政府制定《野生動物和郊野公園法》,業餘藏家的鳥卵收藏被迫轉而進入博物館,卻成為當今博物館管理的困擾。首先,鳥卵本身脆弱不易保存,再者,當初驅動收藏家的動機是美觀和珍稀而非科學性的研究,往往標籤和來源混亂,館方也沒有足夠人力去研究和整理。儘管鳥卵在物證學或是生物學的科學研究有所貢獻,包含二十世紀初期研究員曾透過野外和博物館館藏鳥蛋環境中的DDT降低鳥類鈣質吸收;或者從收藏中找到美軍駐紮關島時意外造成滅絕的鳥蛋標本,但是數量實在太多了,無從整理起,也在庫房形成荒唐的景況。
除了赴有大量鳥蛋的自然史博物館特陵分館和館方交流外,吳權倫還至崖海鷗的重鎮、十九世紀鳥卵收藏熱門景點本普頓崖(Bempton Cliffs)考察,他的旅途最終又回到鳥卵本身,發展出創作系列「oology and others 複巢」。
取用鳥卵學成為作品
「oology and others 複巢」是吳權倫近年少數非現成物為主的系列,但話又說回來,鳥卵學這個概念也是一種現成物。它既是圍繞著鳥卵,也結合作品發展當下之社會情狀。此系列最早的作品《一場煩蛋的視訊會議》(2022-2025)發展於疫情期間,人們關在家裡的狀態和鳥卵學圍繞著鳥的家近似,而他也意識到人們在線上會議時,因為被迫展露自己居家隱私的尷尬,和人們理所當然地以攝影機窺探動物巢穴、甚至伸手進巢穴探取鳥卵之間的行為反差。他刻意以視訊會議室的格局畫下巢穴,而每一格名字都取自鳥類,如「Arnold」和「Columbus」的字源就分別關聯「老鷹」和「鴿子」。
同樣在疫情間發展的《Domestic Dominion Decomposition》(2022-2025)則從社會對於清潔和無菌的焦慮長成。藝術家刻意以UV光照射他以UV樹脂製做出的鳥蛋,由於 UV 樹脂裡面加了感光劑,照了UV光會變硬定型,但如果長期曝曬在UV光之下卻也會壞掉,既彼此成就也彼此毀滅。他以此隱喻疫情間人們狂熱於清潔和消毒,卻無視背後的代價而隱憂,而作品名取材自《侏羅紀世界:統霸天下(Jurassic World: Dominion)》,成為觀眾的小線索,暗示人類對於萬物的掌控渴望只要一有差池,就成了另一場浩劫,如同恐龍或是病毒的再現、如同過度捕撈與過度清潔。另一方面,恐龍本身就是最早的卵生動物。
從拓墣學出發的《Uterus Is a Kiln, Egg Is Fired》亦發表於2022年,不過目前仍舊處於摸索和實驗階段。在鳥卵學研究,有一部分專門研究鳥蛋如何形成。科學家們精細地計算鳥蛋和母鳥之間的比例,為何會有鈍端和尖端,蛋白和蛋黃比例和成型等整個蛋的拓墣結構,對吳權倫來說這個題目非常地鑽牛角尖卻又迷人,也讓他連結到自己長期收藏的陶瓷物件。因為陶瓷鳥都是空心的,而從拓撲學的觀點來看,蛋是否可以被視為一個在鳥肚子裡孵育的陶瓷鳥,一隻陶瓷鳥也可以被視為一顆蛋。從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開始的,《Uterus Is a Kiln, Egg Is Fired》運用錄像,不斷地用拓撲學的觀點去重複拆解一系列的陶瓷鳥雕塑之結構。
收藏物件的同時是收藏收藏
作為收藏家,往往會有個渴望向他人訴說、卻又害怕被評斷的矛盾心理,吳權倫既是收藏家,也像是個收藏「收藏」的人,儘管最開始他並非是為了創作而開始收藏,但事已至此,收藏的執迷早已成為他重要的一部分。以創作切入收藏的方式百百種,有些藝術家著力在收藏的物件本身,有些藝術家著重在收藏家、試圖理解這些人所經歷的事和收藏狀況,不過吳權倫往往從歷史著手。他自承偏好和他人之間保持洽當的距離跟邊界,收藏就像是個介面,可以讓作為收藏家的他和物件、甚至包括製作物件的人之間維持安全的距離;當他創作時,他選擇以歷史著手,不直接涉及特定人士的生命經驗,除了避免誤闖他人安全距離外,充滿故事和魅力的歷史碎片在他手下也像是一種現成物,作為媒材供他驅使。
不過歷史龐雜蔓生,田野過程藝術家自然是開開心心什麼都想撿拾拿取,但到了作品化的階段往往就卡在選擇和篩選中頭疼,掙扎如何在趣味性和過於細碎的標準拿捏,吳權倫稱之為「剪掉」。好比說,在鳥卵學的田野過程中,他曾在自然史博物館特陵分館和研究者一同盯著寫有「福爾摩沙」的鳥蛋標本,苦惱其上的標籤到底對應何種語言,而其背後又夾雜著英國富商羅斯柴契爾德家族、台灣獵人和駐點在日本大阪的英籍標本商的糾葛;或者他曾赴斯卡布羅當地的博物館看早年採集鳥蛋的裝備。我特別喜歡聽他說這些故事,那些英國傳統小鎮百無聊賴,而我想像著吳權論走在那些小鎮中,兀自探尋著鳥蛋的故事。這些故事棄之可惜,像鳥蛋收藏一樣,拿了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。他通常反向地從結果回推,思考如果自已是觀眾,會被什麼樣的內容吸引,並排除太過瑣碎的細節。不過吳權倫也強調,這是作為藝術家而非研究者的優勢,藝術家更多是著重以跳躍性的猜想和創意的激盪,去詮釋和開創新的敘事,並不像學術研究般需要有大量嚴謹的考證。這填補空白的過程,也符合著他收藏的出發點——「好奇」。好奇為什麼物件會做成這樣、好奇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,並在找答案 的過程產生許多意外的火花。
鳥卵學就是這番好奇的結果。當今鳥卵學研究依舊混雜著魅力和荒謬,不管是探討鳥蛋的造型,或者是鳥蛋的形狀跟鳥的飛行有沒有關係等,而和博物館館方交談時,館方吐露出對於典藏庫內大量鳥蛋收藏的茫然,這些持續衍生、難以梳理的混沌景況在吳權倫田野和創作的過程持續迸發,更加深了他對鳥卵的興趣。鳥卵學並非專門學科,難以被定義卻又充滿各種可能性,但是如鳥學、飛行學、流體動力學甚至物候學研究等研究學門卻又都可以跟鳥卵相關。鳥卵,一個裝載胚胎的容器,在此成為精彩的隱喻,它像容器一樣同時容納來自不同學科的知識,跟它互動、產生關係,佐證其他學門的各種現象。
「這就是鳥卵學最吸引我的地方。因為它自己本身什麼都不是,所以它也什麼都可以是。」吳權倫說。這又讓我們想到當代藝術,如今的當代藝術景況正像是個跨學門的平台,在其他學術研究較不受重視或著偏門、亦或是太前沿或是被時代遺忘和淘汰的概念,在當代藝術的領域中都會被挪用作為創作的手法、媒材、主題,或是被當作現成物驅使。鳥卵和當代藝術在此意外地交會,這可能也是在一百年前海鷗蛋被盜取時,沒人能想到的事。